向身体里种下青春
电视荧屏里,绿茵场上那颗黑白的球飞速滚动着,我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,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,望向更远处——我看见三十多年前一个在煤渣跑道上飞驰的小姑娘,马尾辫在风中划出倔强的弧线,终点线在她眼中是整个世界。
那时我的身体是件趁手的兵器。小学操场还是煤渣铺就的,每逢跑步,身后便扬起一道灰黑色的烟尘,我却爱极了这种腾空的感觉,仿佛每一步都能踩碎地心引力,把风声远远甩在身后;跳远的沙坑边,助跑、踏板、腾起,悬在空中的那一秒长得足以装下一整个夏天;铅球脱手的瞬间,圆滚滚的铁球划出沉重的弧线,砸进土里闷闷的一声响,像是大地给我的回音。
初中依然是校队的一员,日子被切成两半,一半是教室里的公式和课文,另一半是操场上的汗水和呐喊,充实而快乐。比赛颁奖台上,胸前的奖牌在聚光灯下灼灼亮着,台下掌声涌上来,那一刻我以为青春会这样永远闪亮下去。
然而青春终究是会生锈的,办公室的椅子像温柔的陷阱,一坐就是二十年。难受的腰背、僵硬的肩颈都在悄悄提醒我,要多运动了。直到某天医生说我的身体年龄竟超出实际年龄一大截,这话像一记闷拳,结结实实地砸在我四十岁的门槛上。
一个黄昏,我终于重新穿上跑鞋、系紧鞋带,起跑的瞬间,肌肉记忆苏醒了,往事与现实重合,我才发觉原来奔跑时风打在脸上的感觉是那么凌厉,脚踏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是那么清脆。“久违了,朋友。”我对那个年轻的自己说。
打羽毛球时,搭档总说我“狠得像在报什么仇”,大概是吧,每一记挥拍都在和那个坐在办公室日渐佝偻的自己告别,每一次跳跃都在赎回这些年欠下的汗水债。当我高高跃起扣杀的时候,分明听见了十七岁的心脏在歌唱。原来这副四十多岁的躯壳里,还住着一个随时准备飞扑的小姑娘。
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,那些球星四十岁仍能驰骋,原是把训练当成了呼吸,日复一日地往身体里浇灌光阴,才换来赛场上那一点看不出痕迹的从容。而我终于明白,运动这件事,从来不是与岁月对抗,而是在身体这块渐渐板结的土地上重新松土、播种、浇灌,每一次跑动都是犁开僵硬的土层,每一滴汗水都是润泽干涸的根脉。你种下什么,身体便长出什么,你若日日以怠惰为养料,它便回报你沉重的倦意;你若将光阴变成脚步、跃成弧线,它便慷慨地还你青春。
晚风拂过空荡的操场,回家的路上我脚步轻盈。四十岁又怎样?只要你还愿意奔跑,随时都能向这副身体里重新种下一片青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