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南北两样声
2026年冬,平湖的第一场雪,来得像个羞怯的访客。我推开车间那扇被水汽模糊的窗,与一片迟疑的雪花迎面相遇,像被风吹散的纸屑,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虚线,还未触地,便消融在温润的江南空气里。远处的厂房轮廓变得朦胧,厂房屋顶上积着薄如宣纸的一层白,阳光一探,便洇出湿漉漉的水痕。这是南方的雪——一场矜持的雪。手指在冰凉的窗框上停住。同一时刻,我的血脉深处,另一场大雪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,那是甘肃老家的雪。
北方的雪,从不踌躇。它们成群结队,像天穹倾倒下的亿万鹅毛,浩浩荡荡,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重新书写。每一片都饱满、结实,带着西北风磨砺出的棱角。它们落在黄土塬上,不是覆盖,是夯筑——一夜之间,沟壑被抹平,田埂被加冕,所有的棱角与贫瘠,都被纳进一个浑然的、柔软的弧度里。村庄睡着了,雪把它捂进一床厚实的棉被;山峦静默了,雪为它披上庄严的素裹。那是一种宣言式的白,宣告着季节的绝对主权。
而眼前的雪,依然是一句未完成的句子。它试图为各种树木点染,但是墨绿的叶子很快托不住那点薄霜;它想给厂房内的水泥断句,但是零星的湿痕很快被行人的脚印轻易擦除。这里的雪只是为这片风景添上一抹转瞬即逝的、略带伤感的柔光。
工友望着窗外说这雪落不住,他说的是一种事实,南方的温暖是无所不在的橡皮,雪刚写下浅浅的笔迹,旋即就被擦去。这里的一切都倾向于流动、消融与和解。而我的故乡,则信奉另一种法则。雪落下,便是镌刻。零下十几度的空气是永恒的砚台,雪在其中凝成最坚硬的墨。它塑造形态,也封存时间,屋檐下垂挂的往事,都被这洁白的寂静妥善保管,等待来年春天的解封。
车间里玻璃窗上的雾气越来越重,终于模糊了内外两个世界。我轻轻地关上窗,将平湖这场纤柔的雪,关在2026年这个温存的上午。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将我包裹,纸浆在纸机上流淌,即将被脱水、烘干、施胶、压光,成为平整光洁的成品。但在心的最深处,那场来自北方的雪从未停歇。它以一种更沉重、更缓慢的节奏落下,年复一年,将我记忆的沟壑一一填平。南方的雪,是路过我窗前的诗;而北方的雪,于我而言,是一部用山河写就的经。它不曾融化,只是缓慢沉降,在我生命的基底,结晶为最洁白、最坚固的一部分,成为我全部的乡愁与安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