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挂
自从女儿像一只羽翼初丰的鸟儿,飞向千里之外那座冰城求学,一种无声的牵挂,便在我心底生了根。尤其是在许多个这样的深夜,它便悄然蔓延开来,织成一张绵密而温柔的网,将我轻轻地笼罩,让我夜不能寐。
这份牵挂,是具体而微妙的。它幻化成手机里那座陌生城市的天气软件,是听闻降温时心头一紧的担忧;是视频通话里,我努力从她粲然的笑脸背后,去察觉语气里是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描绘的全新生活——丰富的活动、有趣的同窗、皑皑的白雪——于我而言,既是慰藉,却也像一层无形的薄纱,总是想看却看不清楚。我在这头,她在那头。
逮着秋假的机会,我带着这份积攒了四季的牵挂,决定奔赴她的城市。飞机落地,初冬的哈尔滨,空气里早已弥漫着雪粒摩擦的、凛冽的清醒。当我真实地踩在中央大街那些被积雪覆盖的面包石上——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当我看见松花江冰封的江面反射着的日光,为她熟悉的校园建筑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银边,那份悬在空中的牵挂,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,有了温度、气味和形状。
那几日的相聚,像一首刻意被拉长了音符的短歌。我紧裹着女儿递来的围巾,贪婪地吞咽着这座城市寒冷而清冽的气息。尝着她在冰天雪地里依然坚持要买的马迭尔冰棍,走在她每日缩着脖子往返于教室与宿舍、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的路。我默默记下她书桌上每一样小摆件的位置,记下她宿舍窗户上那些凝结又融化的冰花图案,记下暖气片上烘干的手套散发出的羊毛味道。仿佛通过这种笨拙的“勘探”,我就能离她生活的真相更近一些,就能在她今后打来的电话里,想象出更真切的画面。
返程的飞机穿透云层,将我带离她的城市,那份刚刚被抚平的牵挂,竟像遇水的藤蔓,更加强韧、更加绵长地重新缠绕上来。它不再仅仅是对她温饱的担忧,更添了一层复杂的底色——那是见过她独立生活的欣慰与隐隐的失落交织出的,一种更为深沉的情感。
牵挂,自此有了更清晰的投向。它藏在我每日清晨,查看哈尔滨天气时习惯性的蹙眉里;藏在我看到她微信步数突然暴增,便猜测她今日是去了哪里的遐想里;藏在我学会使用表情包,只为在她朋友圈动态里留下一个看似轻松活泼的点赞里。我们之间的对话,依旧日常而琐碎,但每一句“吃了”、“睡了”、“一切都好”的背后,都是我未曾言明的千言万语。
夜更深了。我知道,此刻的她,或许正在图书馆的灯下奋笔疾书,或许已在北国的夜里安然入梦。而我这份穿越了山海的牵挂,就这样静静地,铺满了从我的窗到她那座城的整个夜空。它不再令我焦虑,只因我明白,这便是爱,最常态的归宿。
